沧海一笑

洛阳龙门“520”灭门案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2006年5月20日  星期六

洛阳龙门“520”灭门案

——纪念我大姨一家

我们总在记录别人的苦痛、悲伤和死亡，我们希望无力者有力，无助者有助。当我们亲历和采访对象一样的苦痛和死伤，才知道悲伤的模样，才知道无力的力度。

（一）

今天，大姨一家5口被杀一周年。表姐又打电话过来说：“都一年了，你说怎么办？案子到现在也没有破。”前几天，大表姐去郑州上访，对方给洛阳警方打了个电话说：“你回去吧！正在督办。”

转眼，一年就过去了。案子至今没有破，表姐一家心急如焚。他们四处打电话，询问该怎么办。其实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去年的今天，妈妈用嘶哑地声音告诉说：“出大事了！你大姨一家5口人全被杀了……”听完，我浑身哆嗦，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。当天晚上，我买票赶着回家。

路上，脑子里不停地闪现着大姨、大姨夫、表哥、表嫂和他们孩子的模样。大姨父当过中学校长，爱好收藏字画、古董，他是家里老一辈不多的一位“知识分子”。

出于对大姨夫的敬佩，父亲跟大姨夫的关系很好。每年过年，家里最大的一幅对联，都是父亲邀请大姨夫写的。大姨夫写出来的对联，极富文采，字体圆润又有气势。

大姨夫爱好书法，字写得很好。爷爷70大寿的时候，大姨夫亲自送给爷爷一副“福寿图”，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寿”字，两边配有上下联，裱过后一直挂在老家的客厅里。那是爷爷70大寿上，我见到的最有文化的一份礼物，我很喜欢。

我考上大学那年，临走前，妈妈让我去拜访大姨夫。大姨夫特意拿出来一些精美的刻章给我看，见我喜欢，他在一条宣纸上，盖上十几个红印送给我。“你姨父可轻易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！”妈妈说，她以前都没有见过。当时，我还想着以后跟姨父学习学习书法。

……

（二）

一转眼，全不见。

事发后第二天，我回到老家。表姐一家沉浸在慌乱和悲痛之中。洛阳警方的警车围在大姨家周围，四处盘查。几名当地警察，跑到家里向家属询问大姨父一家生前的人际交往，有没有什么仇人？

家里的气氛很凝重，表哥见我拿着数码相机回去拍照，他悄声地跟我母亲说，不要让我给大姨他们拍照，太惨了。

表哥一家都是老实人，我当时想让他们通过新闻媒体报道此事。而表哥说，警察说不让报道，警察让等他们的调查结果。当时，全省没有一家媒体报道此事。

坐在大表哥家的院子里，大表哥和表姐跟我讲了后来分析的大概事发过程。

大姨、大姨父和他的三儿子、儿媳、孙子5口人住在一个大院里，住在上下两层楼里。表哥一家住楼上，大姨和大姨父住在楼下。

事发当晚，邻居说，他们听到院子里大姨“哎呀，老天爷，你们也忒狠了！”的叫喊声，当时邻居都以为是家里吵架，就没有留心。

早上起来，住在错对门的大表哥（院门相隔20多米远），起来喊大姨吃饭，一直叫不开门。直到中午，觉得不对劲，他们翻墙进去，他们吓呆了，院子里躺着三表哥和大姨父的尸体。

三表哥身上被捅了数刀，浑身都是血，大姨父倒在大门口。大姨倒在房间里，表嫂和十几岁的孩子，也倒在地上。死前，十几岁的孩子好像还向沙发里钻。三表哥没有穿上衣，好像是听到动静，从楼下跑下来，跟凶手有搏斗过的痕迹。

惨不忍睹！赶尽杀绝！

……

（三）

第二天，表姐夫带我和母亲去太平间看大姨和大姨父一家5口的尸体。

走进太平间，看着一排排停放尸体的铁柜子，忽然地恐惧起来，觉得一切跟做梦一样不真实。太平间里不停地释放着冷气，整个房间冰冷。

看尸人告诉我存放大姨一家尸体的编号，我和母亲、表哥一步步地走进。走到装着大姨尸体的铁柜子前，却不敢伸手去拉。大家都屏住了呼吸，终于，鼓着勇气，像打开抽屉一样，我打来了存放大姨尸体的铁柜……

大姨的面部血肉模糊，衣服上都粘着血，和身体粘在一起，头发凌乱地盖在头上。我几乎认不出他们的面孔。然后，是大姨父，三表哥，表嫂，十几岁的孩子……

他们身上全是血，身上被扎过数刀。躺在冰铁柜里，大姨的身体蜷缩在一起，冰冻着，僵硬着。我的内心，像他们的身体一样冰凉，冰凉。

母亲，看见大姨的血肉模糊的尸体，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：“大姐——我可怜的大姐呀——”我搀扶着母亲，赶紧走出了太平间。坐在车上，母亲又哭了一路。“太惨了，太狠了！”

……

（四）

一直不想回忆这件事情，觉得极度地残忍和让人悲凉。一直不想相信这样的事情，像电影一样虚构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身上。

表姐一家，在案发的一年中，不停地遭受着精神上的煎熬。

之前，有媒体报道山西警方抓获“劫富训练营”的凶手，称洛阳龙门“520”灭门案的凶手也曾经在训练营中受过训。后经当地网站转载，竟成了“洛阳龙门‘520’灭门案告破”。

表姐和姐夫问我怎么办，想找人登更正。后来，网站发表了更正说明。

而案子一直还悬着，没有告破。至今。

……

（五）

大姨夫一家住在洛阳龙门香山后面，一家人与人为善。对大姨夫的死因，很多人有很多种猜测。表哥说，肯定是熟人来做的，要不晚上大姨父不会去开门，倒在大门口。

还有一件事，之前村里竞选村长，参选人曾经威胁过大姨父，不让大姨父帮竞争对手写东西。表姐说，大姨父生前曾经说过，要是家里出事，肯定是他们做的！

还有，大姨父收藏了很多古董，很有价值。家里人怀疑凶手是冲着抢劫古董来的。

还有，还有……

所有的这些说法，都只是猜测，没有人真正知道是因为什么，到底是谁杀害了大姨父全家。在那个下着雨的晚上，大姨、大姨夫、三表哥，表嫂，孩子，一个一个在惊恐和叫喊声中，倒在血泊中。

这些天，表姐不断给我打电话，问我该怎么办？案子到现在一年了还没有破，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破，在这个大姨一家的祭日，表姐又打电话给我。

我无语，我说再想想办法。

今天，北京忽然又飘起了雨，我的内心像雨水一样潮湿。我不知道表姐在洛阳的一家，是不是还像去年的今天一样，仍在雨中抱头哭泣。等了一年，他们等到的，比去年多的，只是5座新坟头。

【作者: 沧海一笑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6年05月20日 星期六 15:43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