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条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在等待的消息,不过我始终以为她能熬过春节。
可是妈妈的电话还是在清晨不可控制的打来,电话那头,妈妈哭得声音沙哑:“你婆婆(外婆)昨天晚上不在了。”一阵沉默。这一段时间,每次看到屏幕上显示“妈妈”的电话,我就担心是她要告诉我这个结果。这次确实是这个结果。这两年,每年要经历一次亲人的离别,这已经不是第一次。我以为我能躲过2007年,未曾想,躲过了阳历的2007年,却未躲过阴历的2007年。
昨晚,到同事家聚会,聊到凌晨。清晨,躺在同事家的沙发上,从怪梦中惊醒,再未睡着。昨夜,谈兴很浓,我像另外一个人一样,跟他们说着自己离奇的想法,表达着对空虚看不见事物的崇尚和敬重,比如看不见的空气,比如看不见的“万有引力”。结果,早晨醒来,我却被这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“万有引力”重重地摔进这满世界看似虚无的空气里。
妈妈说,晚上7点20分,外婆合上了眼。当时,我正在忙乱中写着一条新闻稿。当晚,家里人忙着处理完外婆的后事,我却正和同事天马行空地聊着不着边际的想法。那边哭做一团,我这边却正沉浸在聚会的快乐中。现实总是这样,常常让人精神分离,即使最亲的人也无法永远同悲同喜。
归途,打车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不知道说什么。掩饰着内心的悲伤。外婆去世了,就此跟许多过往永远断了联系。地下和地面的距离,犹如地面与天空的距离,遥不可及。预料中的消息在现实中真实地发生着,釜底抽薪般,让我不知所措。我仍要继续着要做的采访,仍要继续着要做的事情,仍要继续着要参加的聚会。
尽管,之前我预料着这件事情的发生;尽管,之前我跪在她的病床前,拉着外婆的手久久地呜咽着不愿离开;尽管,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;尽管,我明白我回天无力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离去;但当这个事实通过妈妈哭到沙哑的声音传递给我时,我还是从外到里的感到一阵虚空。
那属于个人的一段童年岁月彻底地被撕扯断,随着外婆进入土地下面,永远地被土掩埋。
2007年10月1日,房子刚装修完,妈妈接到电话,听说外婆病重,瞬间满眼含泪,哭着要往家赶。我陪妈妈赶回家。外婆躺在二舅家里,挂着吊瓶,子女们,孙子孙女们,重孙子(女)们提着外婆已经不能吃的好吃的东西,不断赶到病床前看望外婆。那一刻,我觉得外婆是幸福的,那么多的子孙,因为她而绵延不断;那一刻,我更觉得外婆不可替代,因为她延续出五世同堂上百口的庞大家族。
那时,病床上的外婆听力很弱,必须大声地对着耳朵跟她喊,她才能听到。“峰回来看你了——”妗子(舅妈)对着外婆的耳朵大声喊。说了几遍,外婆终于听明白了。她使劲地转动脖子,看了看我,说了句:“恁远回来弄啥?!”我抓着她皮肤松弛却温暖的手,揉捏着,抚摸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只是望着外婆。眼眶忽然湿湿的。
外婆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,我不知道她戴了多少年,那是她和已经早她先去的外公一生婚姻见证。我小心地将它扶正,牵着她的手,留下一张照片。我在心里默念,在担心,这或许就是最后一张、唯一的一张记号。
很多关心的话,无法再去说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婆躺在病床上难受。很多力气,却无力去协助,只能看着外婆承受着上帝恩赐给她的福和罪。这一种无力让我不知所措,静静地望着,期盼着奇迹会出现,外婆能躲过这一劫难。
外婆不能吃,不能下床,病情严重而脑子始终很清醒。她很知道自己的状况。我鼓励她说:“过些日子病就好了,吃点好药,到年下(春节)等我回来再看你。”
外婆笑了笑,没有力气说什么。
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,像往常一样,每次离开,我总无法平复内心的不安,只是摸索出钱包想留几百元钱表达微薄的心意。每次,外婆都要拒绝。这次也不例外。她见我又去兜里摸索钱包,躺在病床上突然激动起来,伸手使劲地拒绝,泪水顺着眼眶淌下来。旁边的舅妈拉着我说:“算了算了,峰,别让你婆婆激动!”跪在外婆的床头,我抓着外婆的手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我只是想着,这一别说不定又是诀别。我将钱用力塞到外婆手里。外婆哭了。我也跟着失声呜咽。旁边的舅舅们,忍不住,转身走了出去。舅妈使劲从地上拖我走,不停地抽泣着。
终于要起身,终于要撒手离开。我说着:“婆婆,等年下(春节)我再回来看你。”外婆突然很清晰地说了句话,:“年下(春节)都见不着了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还咧嘴笑了笑。我的情绪像决堤之水,心如刀割。慢慢起身,望着病床上的婆婆,退着走出去。街上像往常一样平静,路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。爸爸发动好车子,载我离开。
为什么每年都要有亲人跟我生离死别?!
不久,赶上出差到河南三门峡,12月初,顺道我又回了次家,再次去看望外婆,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,能说一些话,似乎恢复得很好,看得我很开心。想着,她老人家都90多岁高龄,真是老福星。
现在看来,我只能相信是回光返照。
上个月,有一个晚上,我梦见外婆。梦见她带了很多亲友来看望我,告诉我她要去一个地方。在梦里,她笑着,很开心,跟我说这个说那个。我终于相信梦是真的,相信外婆离开时,像爷爷离开时一样,提前告知千里之外的儿孙。梦,常常是真的,在梦里,外婆笑着,跟我说着,她要走了,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。在深夜,我从梦中惊醒,心生不好的预兆,不愿相信梦是真的。
“年下(春节)就见不着了!”外婆的话刚说完,一语成畿,未等到春节,外婆就永远地走了。北京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像电影镜头一样四处蔓延开,我浑然失去感知。很多事情,平时不能说,过了一段时间,再也没有值得说的那个人,生者的意义渐渐一点点被逝者带去、分解,那些存在的物件,被逝者带去,飘散在虚无而真实存在的空气里,游荡着,不知所终。
外婆入土安息,而我还要继续活着,保留着童年对外婆最本真的记忆存活在这个世界上。在我身体某个角落里,始终会暗藏着她抚养我时留下的一段岁月痕迹。童年寄住在外婆家里,一次她端着一簸箕小米,呱呱地喊着去喂小鸡,我在她的簸箕下面跑来跑去,捡起她遗落下来的小米粒儿,藏进自己的小兜里。外婆问我:“你捡那个弄啥?”我说:“拿回家给我奶奶,喂我家的小鸡。”外婆笑着逗我:“那我家的鸡就不吃了……”
后来,外婆把这个事情当笑话告诉妈妈,结果“外孙像(别人家的)狗,养不熟!”的典故,借着我这个事在家族里传诵开,每次说起,外婆、奶奶、妈妈全家人都会大笑。最纯真的事情,就这样随着亲近的人离开开始失传,没有人再会去求证,没有人再会提起这个小事开怀。
外婆走了,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,不会再重新闪现。过往中的每日仍如光在穿梭,一闪而过。身边的亲人,一个一个在失散,曾经的过往正在失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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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soaphy
2008-02-29 14:52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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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ysician_668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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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physician_668
2008-02-29 14:50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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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常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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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独舞
2008-01-16 12:36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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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辈去世时我还很小,而且没有生活在一起,所以不太懂得,此后一直没有体验过至亲至爱之人离去的伤悲,时间不断流逝,我不去想将来的那一天,那是人的意志无法改变的,就到了那天再说吧,悲伤是难免的,但生活还要继续,为了逝去的人,更要好好继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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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宁夏
2008-01-10 19:45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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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我外婆也走了,我也很伤心。。。但是没写啥,很多故事,人走了,就失传了,不如说给自己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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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无语哽咽
2008-01-10 09:03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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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语哽咽....多保重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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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滴
2008-01-09 09:15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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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泪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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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麦芒
2008-01-09 00:02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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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es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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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yz616
2008-01-08 21:33: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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哎,不知如何安慰才好。就像昨天聊到的,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早已注定,我们无能为力。好好爱惜自己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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