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一笑

那些即将消逝的印象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昨晚，梦见两具棺材。一具是采访中的死者王粪堆，一具是女尸，不知道是谁。裹着白布，停放在路边，没人搭理。我一个人使劲地往车上扛，路人见着就跑。

整个晚上我都在扛那两具尸体。边扛边想，这女尸是谁呢？

中午，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订了2日的火车票。妈妈说，她正在大舅家里。今天是三舅去世一周年，大家在一起聊。末了，妈妈不经意地说起，你成道叔昨天晚上不在了，埋了，骨癌。又是一惊。成道叔才50多岁，一个家族里的叔叔，每遇红白事，他每次必在，必由他张罗。成道叔人高马大，处事利索，在我记忆里，他送走了我奶奶，安葬了我爷爷，迎娶来我家的婶婶……家里每逢大事，总能看见他领着家族里的一班人马忙活。

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。相机里不经意拍的一张张照片，忽然觉得珍贵起来。说不定哪一张就是最后一张，说不定哪一张就是最后一面。拿不准。人事竟如地里长的庄稼地，一茬一茬地在长，一茬一茬地在灭。一个季节过去，一个季节又来了，地上的庄稼没有见多也没有见少，麦穗还是那么大，玉米棒长得还是那么粗，庄稼却早不是过去那一茬。眼看长得一模样，吃的人却不同。

在那个村落里，人影晃动着，人影来去着。“吃饭了吗？”“孩子事都办完了吗？”“房子都盖好了？”“今年生意不错吧？”“地里的活都忙完了吧？”“出去啊？”“进城啊？”“回来了？”……重复着，每个人见面都重复着同样的话题，说着说着，那些人都不见了。又来了一拨会说同样话的人。而我却不再熟识，我像一个外乡人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，不知道该去说些什么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消逝掉。

能记住的只是那条承载着童年所有记忆的街道。那里有奶奶的身影，有爷爷的自行车铃声，有爸爸妈妈忙碌工作和生意的脚步声，有叔叔姑姑一家人坐在梨树下吃饭的欢声笑语，那个时候的四季就是院子里的变化，春天等着梨花绽放，夏天盼着石榴落地，秋天看着阴雨连绵，冬天望着白雪盖屋檐……渐渐地，远离着，所有记忆映对的，变成眼前的一片荒芜。院子里的人，一个个远去，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少，有人去了远方闯荡，偶尔回去探访，有人目送着儿孙远走，自己却去了更远的远方，再也不会回来。

时间如同流水一样蔓延，不停地往前往四周漫溢，每一刻似乎都一样，每一刻都重复着过去的味道，而融在时光里的人，却不断地在更替着。

我想象着，自己能背着一台相机，游荡在那个童年的村落里，相机里藏着一条长长的时光印记，上面雕刻着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面孔，等某一天，在村落中央的台子上，一张张放映那些过往的面孔，静静的放映，听着下面变成父亲母亲的孩子们喃喃自语着，“那不是成道叔？06年在给咱献龙爷过事，多精神……”“那不是献龙姑爷？那个时候，还给我递烟……”“……”那些曾经消逝的人在后人的泪光中一个个地复活，那些过往的岁月，忽然在心中泛起波澜。

其实，你也知道，我们不只是一介草民，而是一群有血有肉和你们有着一样深沉感情的百姓。我们来过，我们走过，然后，也不得不消失在岁月的苍茫中，消失在一年一茬的庄稼地里。尽管，最后和你们一样，谁也看不见谁，谁也记不得谁，似乎谁从来都没有来过。

想着想着，变得慌张起来。来不及了，那些还在犹豫着爱与不爱的人儿。一转眼，人事灰飞烟灭，你我都将不复存在。说着别人的离去，自己也在渐渐消逝。等着下一季庄稼地再结出麦穗来，不知道能吃到的人里还有没有你。那时候，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。

【作者: 沧海一笑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8年01月25日 星期五 15:12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