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坊邻居闲散地站在街上,叙着这一年谁在哪儿做着什么,谁家的儿子找了谁家的女儿,谁家的女儿该跟谁家的儿子定事。说着今年挣了多少钱,明年想去干点嘛,或者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着,说着钱确实是不好挣,可还是要挣。
小时候的伙伴都长大成人,结婚的结婚,当爹的当爹。26岁的永乐已是一个两岁女儿的爹,抬头的皱纹很深,说话越来越像我记忆中他爷爷的模样和调子,“到这里跟自己家一样”,除夕夜,他说着端起一杯酒,深一口,按辈分他该喊我爷爷,尽管只比他长两岁,他张嘴就自然地喊我“爷”,喊比他还小一岁的国国“叔”,越来越上道,像一棵老树上的纹路,各自按着各自的圈圈在转悠。
29岁的乐乐找了个女朋友,除夕夜带着一起过年。第二天中午,骑着电动摩托车送女朋友去上班。推开大门,推出摩托车,后面跟着女朋友。女朋友斜坐在后座上,拦着乐乐的腰,旁边的媳妇和老太太们看着,窃窃叙说着:“这是乐乐才找的媳妇,不赖。”乐乐以一种带媳妇回家过除夕的方式,向街上的邻居告知着,他找到了他的媳妇。长得还不赖。
乐乐是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,乐乐的妈妈因为脑瘫意外过早去世,父亲身体不好,无所作为,生活日渐艰辛。两个妹妹出嫁了一个,还有一个待嫁。两个妹妹皮肤很白,眼睛很亮,非常懂事,小时在我们中间是最漂亮的一对姊妹。妈妈过早地没了,他们一个完整的家,塌了。乐乐还是很帅,脸上不再只是带着大姑娘一样的羞涩,而是默默地变得坚定起来,一口能喝一大杯酒。
日子却如同门前那棵长了数百年的皂角树,倒掉之后再也起不来。
大年初一早晨起来,站在二楼房顶,和叔叔、老爹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,红色的炮皮铺满一地,像散落一地的玫瑰花。老爹拿起笤帚扫出一条道,他怕粘脚,弄脏客厅。客厅是我和叔叔、弟弟花了一天的工夫收拾出来的,很干净,看上去比过去舒服许多。
鞭炮响过,街上回到平时的平静,来去的人们缓缓地走着,过去的年青人忽然变成了个“小老头”,那些过去的老头们大多都去了山上,再也没能回到这条街上。感慨着人事变化,后来长大的小孩子们,一个都不能喊出名字来,只认识乐乐、国国、永乐……那几个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伙伴。
叔叔也很少能跟老家的同代人交道。大年初一下午,他在客厅里围着火炉打了一阵盹儿,开着车要回他带暖气的家里,婶婶和妹妹也要去逛商场。老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冰凉的水,谁都不想去碰去刷碗。早已适应城市生活,回到老家,不断听到彼此在抱怨“没有热水,洗碗冻死了。”“上厕所还要出门,冻死了。”“晚上睡觉,冷死了。”渐渐地,已经无法再适应曾经一直存在着的生活。
乡村的生活,已成为过往中的一种记忆,一个符号。妹妹在洛阳,跟我在北京一样,很少回老家,平时都住在城里,不再回去。舍不得老家的,只有老爹和老妈,他们仍保留着对老家生活的不舍。老家有他们熟悉的街坊邻居,见面打招呼不用考虑说什么直接可以开玩笑,还有爷爷奶奶去世后留下来的无法抹去的痕迹……但老爹回去,跟街上人聊完也感慨说:“没地方去。”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串门。他的那代人,有些人病,有些人过早离世。
就这样,生在农村,童年生活在农村度过的自己,却渐渐地都远离了那个地方。回去,已成为某种象征。其实,我知道,谁都很难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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