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一笑

农村里的城市户口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母亲是农业户口，父亲是非农业户口。

小时候，户口落在老家，洛阳龙门，随母亲。当时如果想随父亲，变更为城市户口——“农转非”，至少要花上万元钱。记得，那个时候老家非常流行“农转非”，认为孩子考学和将来招工时都会有优势。周围有钱的亲戚朋友家，纷纷给孩子办农转非户口，摇身变为“市民”，似乎听起来要“高人一等”。

父亲一直没有给我变更过。“市民有啥用？考上学再说。”小学毕业后，转到城里上学，身份之惑一直伴随。在班里城里孩子的眼里，我来自农村；在农村孩子眼里，我又像城里人。完全一个混血儿：父亲在城里工作，似乎是城里人；母亲在城里做生意，仍是农村身份。

两边都有些关系，两边似乎又没有关系。城里人或农村人，似乎都可以交流；城里人或农村人，又似乎都无法交流。在班里，总觉自己处在一个骑墙的位置，非完全城市，非完全农村，心理会不停地摇摆。

记得当时，我开口讲第一句“半自动”普通话时，控制不住跑了调，坐在前排漂亮的城市女生，扭过头笑着对我说：“呀，＊＊＊，你也讲普通话了！”羞得我满脸通红。不过，还好。终于抵挡住非有意的嘲笑目光，终于将普通话讲到了校广播站，直到当上广播员为止。再没有人嘲笑我蹩脚的发音，也不再会害怕别人的嘲笑。不过，骑墙的身份一直没有变过，这样的好处是，朋友里面有城里的，也有农村的。坏处是，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属于哪一部分人。

18岁那年，终于办了第一张身份证，似乎是专门确定我的身份，上面写着老家的地点：洛阳龙门＊＊＊＊。结果，身份证上将我的名字中间的一个字写成了别字。更换。然后，我就有了两张身份证。两张身份证上的照片，看上去一脸的愤怒。不知道，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苦恼地看着镜头。

身份证办完，一直放在书桌的抽屉里，从没有用过，似乎只是一份证明：你是农村人。

后来，考上大学，入校就办了第三张身份证。身份证上印着学校的地址：大学路７５号。似乎摇身一变，自己变成了城里人。父亲偶尔也会自豪地说：“考上学，不都有了。”他为当时没有花钱办“农转非”暗自庆幸。

不过，这个城市居民身份证有效期只有十年。

很快毕业，很快工作，新的二代证更新换代，旧证很快要作废。

如今，离开郑州到北京工作，买完房也无法将户口迁到首都北京，只能迁回老家洛阳。这时，父亲仍是居民户口，母亲仍是农村户口。不过，此时，大概也就是10几年后，我已经可以自由地随父亲，也可以随母亲。不管随谁，都不用付钱，只需要做个变更。

考虑到程序简便，最后，我的户口仍随母亲，迁回老家。可是，我还不能完全随母亲。老家的村领导跟父亲很熟，听说要办身份证，热心地帮我张罗，跑前跑后，他跟父亲说：“给他办个城市户口。”其实，户口迁回老家，我也不可能再像村民那样分到土地或任何利益，只能是村里的一部分“特殊居民”，安置在“*村1号院116号”，那并不是我老家的门牌。这个“1号院”具体在哪儿，我也不知道。村领导说，村里的城市户口都安在那儿。

似乎终于找到了组织，不过，我到底该归属于哪儿，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：我出生在农村，成长于城市，毕业某个大学，居住和工作在外地北京。不过，有一点非常肯定，从未觉得自己是北京人，特别是在警察深夜到我家里盘问我：“你办暂住了吗？”神经会清晰地感觉到，你只是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外地人。

今天，终于拿到崭新的二代证，看着上面印着熟悉的老家地点，心里一下子又跟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亲近了许多，尽管那里的伙伴早已消散在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中，尽管那个地方很少再会发生重叠的新生记忆。眼前的一切过往，如同幻影一样不真实。

坐在房间里，拿着新换的二代身份证，揭去上面的一层塑料薄膜，我迷惑地问自己：“你是谁？”

不知道。但我觉得自己很特殊，并且像我这样特殊的人，不只是我一个。

【作者: 沧海一笑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8年05月1日 星期四 19:37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